魏新:诗人商医生

魏道泉城 2018-03-13 04:11:52




认识商登贵的时候,他是一名医生,所以我一直称他为商医生。后来,通过我认识他的朋友,也“商医生商医生”的叫,直到现在,商医生已经不做医生了,大家提起他,多还是管他叫商医生。


最初,我是听一名老乡提起商医生的。那时我在老家县城开了家酒吧,生意兴隆了顶多一个星期,就没什么顾客了。很快又赶上非典,酒只能以白条的方式卖给自己。很多时候,我们三个酒吧老板,就坐在酒吧后院,看着堆积如山的啤酒瓶发呆,再后来啤酒瓶也卖了,还是没交上房租,酒吧天花板上挂着用麻绳编成的蜘蛛网,收卫生费的几个老女人过来,问我为什么要这么装饰,我说随时准备上吊,记得那次,她们没收钱就走了。


那时候我结识了县城的几名诗人,其中年龄最大的诗人叫董克勤,相当于县城诗歌领袖,他对我说有个医生,姓商,写诗。记得当时董克勤对他的评价是“人很好,诗写得一般。”我也没有更多的在意,觉得在县城,人好就够了,诗写得好坏毫无意义。


引领商医生进入县城诗歌界的人姓孟,是一位热情洋溢的大姐,在县民政局负责婚姻登记,自费出版过一本小说集和一本散文集,据说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那几年凡是去登记结婚的新人,她都会推荐自己的书,由于这两本书的主题都和婚姻与爱情有关,所以一度成为县城最畅销的文学类图书,伴着对对新人年年常销。那时我还没出过书,不然我真的会去求孟大姐,把我的书推销给办离婚证的人。


有一次孟大姐请我和董克勤去她单位打乒乓球,董克勤和孟大姐先打,我站在一边看,还没打几个回合,孟大姐脚一滑,摔倒在地,我们赶紧把她送到医院,手腕竟然骨折了。后来才知道,还是商医生帮助孟大姐治好的。


如果不是这次意外的骨折,或许我和商医生见面会更早一点点,通过孟大姐或董克勤,当然,如果仅仅是如果。这件事发生不久,我还没来及认识商医生,他就离开县城去济南了。


这是十年前的事。





和商医生第一次见面时,我也到济南工作了。那个我无比热爱的县城实在无法容纳我长存的不安。济南的朋友很多,我知道商医生也在,但从未想过要联系。那一年“十一”长假,我回到县城,商医生也回去了,他请县城的诗人们聚了一桌,在汽车站旁边的一家酒店,我被董克勤叫去,印象中商医生坐在主宾的位置上,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透着斯文,笑起来,会用手挡住嘴,接着喝酒,酒杯放下,才把手从嘴上移开。


那次散局后,我和商医生分别回到济南。一日,我和济南的几名诗人闲聚,临聚前想起商医生,坦白的说,那时商医生在我心目中还不是一名诗人,虽然他写诗。如果写诗的人都能叫做诗人,那诗人实在是泛滥,但今天的事实却是如此。记得那次,商医生去得最早,一直等我们,我去了,向他一一介绍各位诗人,他的脸涨红着,整个饭局,都在微笑着倾听,几乎一言不发,饭局还没结束,他就悄悄买了单。


从那天开始,商医生就从县城诗歌界跨入了济南诗歌界。现在想来,当时的商医生既带着初生牛犊的青涩,又透着老骥伏枥的志向。每隔一阵子,他就会打电话给我,要请大家聚聚,让我来邀人。而几乎每次聚会,他都像第一次和大家相聚那样,从头到尾微笑着,说话一点也不积极,买单比谁都迅速,很快,就成了济南诗歌界最热爱买单的人之一。


后来大家有什么聚会,都会想起叫他,他基本上从不推辞,除了不需要他买单之外,他的表现就是沉默和微笑,并且,由于不需要他买单,他会更加沉默,在所有的人都高谈阔论的时候,他沉默地拿起筷子,夹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又沉默地把筷子放下。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必要参加这些饭局,除了和大家一起举杯,除了举杯之余沉默地吃几颗花生米,饭局,对他诗歌或者对人生来说,又能有哪些收获呢?


突然有一天,他写了一组诗,发给我,我看了几首,发现这些饭局他真的没有白参加,他从众人那些芜杂的话语之中,用沉默淘出了属于自己的沙金,用于打造自己的诗歌,让它突然牛逼闪闪。





商医生比我大十七岁,出生在共和国最可怕的灾荒岁月。在陕北的大山里,他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商医生满怀信心去参加,他所在的那个县录取七十八个人,他考了全县三十三名,原本,他的命运会因此改变,至少可以走出大山,吃上皇粮。但是,在身残志坚的张海迪成为全国学习典型之前,视力检查一度是高考很重要的门槛。摘了厚厚的近视镜,商医生看到的是一张模糊的视力表,是没有方向的人生路,听见的是一声声叹息。


时隔多年,我无从了解商医生是怎样接受的这个打击,只知道他至今都清楚地记得,大姐当时在县农行门口哭着说:“你的命怎么这么不好,要是医生能换眼,我一定和你换,把两只眼都换给你!”


从此,对高考灰了心的商医生,就开始了稼穑生活。种地,放牛,打猎,过着一贫如洗的平静日子。从他多年后的诗歌中,能看出这段岁月对他影响至深:


整个下午

我和牛把阳光/拧成汗水,埋进犁沟

直到夜色潮一样漫来

我们和山岗一起融入夜色

远方,星星和灯火

像粮食一样朝着我们闪亮


商医生的祖籍在山东,在微山湖边,电视上每到黄昏,就有土琵琶的声音响起的地方。商医生在陕西种地的时候会想起老家,父亲已经回去了,他也希望能够回去,因为陕西的山地太难种了,每年都有各种自然灾害,生活的艰辛就像陕西作家路遥笔下写的那样,一年到头的辛苦劳作,除了糊口,连买肥皂的钱都剩不下。那个时代的城乡剪刀差,剪碎了农民的衣服,更剪碎了农民的梦想。终于,心灰意冷的商医生也回到了山东,到了之后发现,微山湖边的老家比陕西还穷,连饭都吃不饱,自己也干不了“铁道游击队”。一咬牙,他就去东北建筑工地上打工,也在砖厂干活。


不知道为什么,我发现自己的朋友里,有好几个都在砖厂当过临时工。也许砖厂的工作相对简单直接,只要有力气就能干活,只要不怕苦就能挣钱吧。听他们说,砖厂挣钱最多的工种是从窑里取砖,因为难度大,要把那些烧的通红的砖搬出去,而且必须趁热,不能等砖冷却,所以,搬砖的人即使戴着厚厚的劳工手套,也会觉得火一般烫。这个活一般人干不了,商医生也没有干过,他负责拉土,用人力拉,一车土三分钱,最多的时候,商医生一天拉了二百多车,挣六块多钱,一个夏天过去,商医生瘦了二十多斤。后来母亲心疼他,不管怎么说都不让他再去了。他依然过去,把上班时间从白天改到晚上,于是,一个个黑漆漆的夜晚,瘦弱的商医生拉着一车车土,碾着尘土飞扬的青春,艰难走过自己难以承受的炙烫季节。


是不是每一个有文学情怀的人,都有过一段身体和精神双重苦难的岁月?还是岁月的苦难,赋予了人们无法置换的文学情怀?


我一直没有答案,听到所有的回答都是空谷回声。





后来商医生做过会计,考了会计证,再后来又考了医师资格证,转行做医生,由于亲戚关系,一度在我老家县城工作,在那里买了套敞亮的三室一厅,刚刚安顿下来,又因为给亲戚帮忙,来到了济南,在一家民营医院工作。出过一本散文集,叫《履痕》,很厚,写得全是他走过的路。


职业的变化让商医生的人生有了更多的履痕,也写出了更有痛感的人生,比如这首《妇产科》:


与我们相邻的妇产科

每天都有几包医疗垃圾

我常常因此想起

器械的叮当和女孩的尖叫

许多次我都想挨个看看

那些不同月份的孩子

他们有形与无形的面孔

他们离开人世之前

紧握的小手抓住了什么

作为医疗废物

他们被保洁员随手清理

每次走过垃圾站

看着那个恐怖的警示符

我都惊慌不安

害怕就像走过幼儿园

被孩子们围住/问这问那


商医生在济南的日子看似风波不惊,其实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平静。尤其是最近几年,有一些事业上的纠葛和变故,本文不便多提。因为是老乡,我们在一起见面的时候比较多,特别是有两年,他所在的医院离我的房子也就几百米,周末没事时,就会叫他来喝茶聊天,我的书随便他借,他每借必还,很多时候我都忘了他借了什么书,但他每次见面都会提起最近还有哪本书没有看完,大概什么时候会还,说得我都嫌他啰嗦,但他宁愿啰嗦,也要一再重复自己的所欠。


很少有人会算算,自己欠别人什么,尤其是没有算过,欠商医生什么。


所有认识商医生的人,都说他是一个好人。然而我们知道,在这个险恶的世界上,好人是很难立足的。做为一个好人,商医生时刻都唯恐自己做得不够好,唯恐让别人吃了亏,自己占了便宜。因为我们总不够好,至少不能像商医生那样好,所以和商医生交往,总觉得在内心有所亏欠。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也一直亏欠着商医生,让他的很多付出都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包括诗歌,上苍赋予了他捕捉诗意的能力和才华,却没有慷慨地赠给他因诗歌而名声大噪的机会;上苍赋予了他性格的良善,却没有让他因良善而取得通常价值观的成功。

也许,上苍所欠他的这一点点,终会还上,但我们欠他的,似乎永远还不上了。





至少有两次,商医生跟我说过,他想回陕西。


那两次,都是他被别人辜负的时候。


我深深理解他的心情,因为我也曾不止一次想离开济南。那时觉得济南这座城市太干燥,没有找到和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后来等我认识了越来越多的文学界、诗歌界人士之后,又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还是那种干燥纯净的空气,而不是阴冷的雾霾。


和商医生喝酒,有时能更深地感到这种雾霾对人的侵袭和伤害。


商医生有酒量,但每次都会喝得很节制,他喝一点酒就红脸,虽然还能喝,但他觉得脸红脖子粗和人说话是件不礼貌的事,所以,他喝的酒越多,话越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诗歌中写:


在疼痛中,我向28年前望去

就像喝过一杯酒之后

看见对面的楼房

一些窗口不亮了


我印象中没有见过商医生喝多,可能是他喝得再多,也不会表现出来。只有一次,他去我表弟家,我表弟是名年轻的画家,住在济南城郊的村子里,有一处独门独院的宅子,和商医生算是忘年交,据说那天他们两个人喝了超多的白酒和啤酒,喝完酒,商医生晚上没有走,我表弟家里有一套专业卡拉OK设备,他们两个人唱起歌来,商医生那天唱了很多歌,每一首都极其投入,他并不婉转的歌喉回荡在寂静的深夜,那是他压抑的内心唯一的一次放纵,以麦克风为出口,无所顾忌,横冲直撞,没有方向,没有终点,没有目的,没有结果,只有院子里的狗跟着叫到半夜。


我想,那一夜,商医生把酒当歌时,肯定想起了童年的大山,那破土而出的青苗,随风起伏的麦浪,鲜红似火的柿树,铺面而来的大雪,想起那些难忘的春夏秋冬,如一场不散的宴席,在记忆中无限循环,直至酒精无情地离开他的身体。




这是一篇两年前的文章,当时商医生出了一本诗集《时间背后的手术刀》,约我写了这篇。


一晃,两年就过去了。这两年很少见到商医生,他几乎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每次我打电话过去,问他近况,他总说:“看你那么忙,不好意思和你联系。


刚刚,我打电话过去,他也是这么说。


我说,帮你卖几本诗集吧。或许可以。


因为,他是一名好诗人。只是在时代的疯狂碾压中,总有许多好诗人在沉默中被错过。就像总有很多好人被忽略,被辜负。


但这没有什么,只要我们尽了力。


想要买诗集的朋友,请在本文后赞赏50元以上,地址电话发到留言中(我不公开),可收到商医生的签名本诗集《时间背后的手术刀》。


本文所有赞赏我会全部转给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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