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二娃

胡言 2018-03-13 04:19:31

   雪霁,野猫在院子的薄雪上留下踪迹,指向墙外的一棵粗壮的泡桐树。几串残存的泡桐种子顶着雪摇摇欲坠。泡桐开白花,春天的时候满树浓香,吸引蜜蜂来犯。春节过了,离开花不远了。

   树下有个石雕,造型奇特,一根两米的石柱上套了三层大方石。方石上有字,似乎是祖先修筑庙宇的功德文。风雨洗刷,年代落款已经无迹可寻。石雕被层层包谷杆淹没,只露出石柱的尖儿。

   二娃蹲在石柱尖儿上,盯着每一个路过村口的人。他穿着肥硕的军大衣,趿着一双棉鞋,大半个脚后跟暴露在凛冽的空气里,皲裂成龟纹。他头缩在领子里,双手互插在袖子里,一双眼睛从稻草一样的头发里探出来,搜索着什么。在村口守着,是二娃每天的功课。

   二娃是我本家哥哥,我们有同一个曾祖,他父母过世早,和哥哥嫂嫂住在两间漏风飘雨的厦子。一家人守着黄土地,勉强度日。哥嫂嫌弃他,因为他是一个傻子,村里的人都叫他瓜二娃。瓜在关中话里是傻的意思。

   他有一个本名,人们都没有记忆,据说他出生的时候看着也是机灵模样,面红齿白。四五岁的时候发高烧,耽误了,变成了直愣愣的傻子。村里的孩子都怕他,因为他手里总会攥着一块石头,他会突然向路人掷石头,或者扯女孩儿的头发。二娃在村里变成了混世魔王,连壮年男子都不敢招惹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二娃发起疯来连命都不要。大人们有时候吓唬小孩子会说:再闹叫瓜二娃把你抓走。小孩儿立马噤若寒蝉。

 

春节刚过,空气中有若隐若现的炮仗味,路边的雪堆里还混着零碎的红色炮衣。没有点燃的鞭炮被孩子捡起,埋进雪里重新点燃,闷闷的一声响,溅起雪沫子,引起咯咯咯的笑声。二娃看着孩子们玩也笑,孩子们注意到他,纷纷丢下鞭炮逃跑了。二娃从包谷杆堆的顶端冲下来,捡了炮仗,一脸满意。他如法炮制把炮仗塞进包谷杆里,砰一声,苞谷上的积雪被震落,二娃拍手叫好。

我奶奶慢悠悠的走向村口,二娃一颠一颠的跑过去接过奶奶手里的东西,含含糊糊喊了一声三婆。二娃跟在我奶奶身后,再不言语。一直送到家门口。村庄里他最喜欢我奶奶。我想他喜欢我奶奶是因为我奶奶总给他好吃的,每次帮了我奶奶拿东西,他就会得到糕点糖果之类的奖赏。印象里,我奶奶一直很老很老,喜欢戴一顶灰白色的毛线帽子,几撮灰白的头发从脸颊的地方伸出来,脸上的皱纹很多,眼睛像浑浊的井。

二娃和我奶奶是和谐的搭档,有些像课本里讲得犀牛和犀牛鸟的关系。奶奶也许是村里唯一对他慈祥的人,所以他才愿意亲近。

 

冬麦经过雪水的滋润,逐渐苏醒,路边的野花也长出俏丽的颜色。二娃有无限的空闲时间在阳光明媚的时候游手好闲。村庄就是他的游乐园,他是村庄唯一的傻子,唯一一个没有烦恼的人。泡桐开花了,二娃用长长的杆子把泡桐花打下来,把花朵拔出来,它的根部是蜜的味道。春日少雨,灌溉麦子的时候到了,二娃的哥嫂在田间地头忙碌着。田里有祖先的坟墓,墓碑不知所踪,只有几棵柳树作伴。二娃摘了柳条插在土壤里,等着长成大树。

五月的时候草莓熟了,人们在篓子里垫块布,小心翼翼的把个头饱满的草莓码起来,剩下个头不均的,奇形怪状的都放在小筐里拿回家给孩子吃。我们都知道,那种越奇形怪状的草莓越甜,二娃也知道。

二娃不跟去田里,会有人怕他糟蹋草莓轰他走,田里的庄稼不容有一点差错。二娃在村口等我奶奶回家,好讨几颗草莓吃,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他仍旧穿着棉鞋,鞋脸和鞋底已经剥离,张着大口子,吐出他的脚趾头。奶奶看着心疼,就拿了爷爷的旧衣裳旧鞋子给他换上,二娃憨憨的拿了衣服扯个笑。转天穿着'新衣',特地洗了把脸。

 

 

麦子要熟了,孩子们放忙假了,每个人都等待着好天气,收割,晾晒,扬场,装袋,一气呵成,避过偶尔的白雨,捕捉六月的烈阳。麦茬还在,要一把火烧个干净。大火过后,金色变成黑色,人们用铁锨重新把地翻一遍,让土地做好接纳种子的准备。播种包谷的时候,一个人播种子一个人撒一把肥料,有条不紊,协同作业。二娃干不来这种活。

     转眼包谷幼苗长了半米高,需要去拔苗了。通常同一个坑里长出的包谷有两三个,要拔掉最瘦的幼苗,留下长得最喜人的。二娃家地少,哥嫂也是懒骨头,二娃被支使着去拔苗。二娃天刚亮就出门了,晌午也没回来,村子里安静的能听到野狐狸叫的时候,他拖着泥脚回了家。哥哥问拔完了吗。二娃含含糊糊答应着。半个月后哥嫂才发现,二娃一个苗都没拔,二娃被哥嫂用笤帚狠狠揍了一顿,二娃哭的凄惨,引来路人围观。哥哥问他原因,他只嗫嚅着:可怜可怜。

 

二娃家的包谷地是那年村里长得最差的,二娃对包谷幼苗的善心被当做笑谈,事件中心的二娃依旧快乐。被二娃欺负的孩子们发觉二娃这个蛮横的傻子本质上依然是个傻子。

暑假里村里悄然流行着塑料瓶装的糖水。两毛钱一瓶的美味隐藏在两层棉被之下,和冰棍躺在一起。那是香精和糖精的味道,是夏天的味道。每个孩子都变得口干舌燥。跟大人讨了几毛钱买了糖水喝,冰凉冰凉的,泡桐树上的大青虫摸起来也是凉的。

躲在暗处的二娃看着孩子们满足的脸,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二娃拿着石头冲出来跟孩子们要糖水喝,孩子们盯着空瓶子不知所措。有人灵机一动,说二娃你等着,我去给你买,说着,循着买糖水人的踪迹去了,不一会儿,捧着瓶子回来了。

二娃大喜,扔了石头,拿着瓶子一饮而下,含含糊糊喊着:不是甜的!骗人!

孩子们早就躲得远远地了,嘻嘻哈哈看他出丑,大人门也是围着看热闹,带头的喊:那是尿!孩子们笑的愈发厉害,二娃似乎察觉到这是羞辱,眼里含泪,恨恨摔了塑料瓶,拿起石头冲向人群,骂各位看官:你们瞎了良心了。

 

从此二娃喝尿成为了更大的笑谈。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见过二娃。最后一次见他,大约是7年前我奶奶的葬礼,葬礼在农历新年,家里的院子里跪满了孝子贤孙,大喇叭唱着秦腔,我们伏地恸哭时,我隐约看到门口有二娃的身影,我记不确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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