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见喜:苟 村

孙见喜 2018-03-13 13:15:28

苟  村




   一只白狗跑出来了,一只黑狗跑出来了。那油菜花的大色块里,就有了一团黑白翻滚的毛球,就有了放蜂人的掷打和斥。


  炫目的油菜花,浑蓝的苜蓿,满瓮的蜜浆,一位过路的文人到花地里撒尿,眼目一时迷醉,连嗅觉也木木然愚。有女人在远外观赏,就作叹在野地解手竟能充作风景,心想自己或许就是一只伢狗或一株静木了。


  那狗又跑了回去。是村子,三户五户的人家,粉墙瓦趔趄在苜蓿地的那边。有鹅黄黄的柳丝儿,有白嘟嘟的槐花,有一种什么隆重的气息和清俏的味道儿勾引着他,做文人的就束了腰带,忍不住往村子里去。文人的毛病就是喜欢探究。


  先是一把老榆钱,轻风里就地旋转;再是几棵刺芥芽,膨胀着田埂的板结中伸出头颈。天色正好,红日头下艳艳着几位村姑,她们走过田埂,影脚里一地芳菲。文人鼻腔里痒得舒服,认定这里有一种药药的浑蓝如烟的气息。这气息润五脏六腑,就有了那种咝咝的消融和软化,心想,肝肠里有痞块的人到这里来,心包里有硬化的人到这里来,脑血管有栓塞的人到这里来,一切的肌体零件都会清洗然后重新装配,包括灵魂。走出去了,就焕然一颗新生命。




  然后是一种甜。一种柳叶子榆叶子槐叶子的联合提纯,清鲜又喷薰,尖锐又漫延,顺着腰椎往上,整个儿脊柱就熟透了,没有了节疤和筋丝,没有了气郁和烦忧。突然,轰地一响,大椎穴开窍,脑子就换成了爱因斯坦的,或李白的,至少是郭沫若早期的。由不得就放胆追索。心理上的趋寻已不重要,四肢的敏捷、七窍的灵光引他直奔源头。文人迷醉了也常常鲁莽。


  撞倒一个老妇人,花花的围裙里掉下几块焦黑的红薯,笑说是送到老汉子播粪的地头去。文人就惊怪,闻不到星点的焦糊味儿,连老妇的小脚边也绕着两只花蝴蝶。


  原是一株巨大的泡桐,花正飞谢,满地的紫色小喇叭,空气中饱和着药药的软软的尖锐味道,是那种柳叶子、榆叶子、槐叶子的联合提纯。庞大的树冠正被一咕嘟一咕嘟的绿叶缝合,胖嫩的萌芽喘着壮汉的粗气,阔大的叶子已在阳面一手遮天。人或为昆虫,总统站到这里依旧猥琐。




  这就是赏心悦目的源头了。文人弯腰捡拾桐花,一滑脚踩在了牛粪上。新鲜的牛,甚至还袅袅地冒出热气。有一种酸酸地味道。旁边就是羊圈,褐色的尿液积成小潭,圆圆的羊屎蛋儿在小潭里软散开来,毛毛的纤维绒绒着,又是一种药药的味道儿。


  还有鸡粪,半流质的排泄物里有不能消化的石头。最大观的是那一方化粪池,赫然洞陈在大桐树的阴凉里。主人勤快,秋天的落叶还沤在里头,柳叶子、榆叶子、槐叶子,对,是那种尖锐的味道,是那种经过联合提纯的味道。


  文人严肃地注意到一个问题:卫生!


  他在省城的街道上走,马路干净,店铺干净,连厕所里也闻不到臭气。艳味儿当然有,人造的紫罗兰,法国的奥丽斯,机关一按“一声香雾。尽管三分钟之后,狐臭患者依然难逃众人侧目。


  文人就捡起一朵桐花,活活地罩在鼻尖上,香味儿就沁得深刻。想这满地落英,刮一层地皮到省城去也能当香料卖。又作想,倘没有那鸡屎牛粪,没有那污浊的化粪池,岂不是彻底的七宝福地?


  白狗又来了,黑狗又了,一个在桐树根上撒尿,一个用鼻尖触那热牛粪。文人就忽然明白:是什么东西支持着菜花的黄、苜蓿的蓝,和这桐花、槐花、榆钱的雅香和清鲜?




  城市人最可卑的性格是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文人捶骂了自己,要记住这个村子的名字。那两只狗就引来了一群狗。一群狗在他心里汪汪。就想:叫它狗村吧!


  在油菜地边,问放蜂人,答说:“不叫狗村,叫苟村。早年的写法是草头下一个勾子。


  又补充说:“是勾引的勾。


  文人自觉尴尬,就笑笑地说:“我是去看一棵桐树。


  放蜂人说:“桐树下住着什么人你当然知道!


  根据这口气,文人可以想得出,那里住着一个美丽的姑娘或者一个贤慧的小寡妇。但他仍然说:“那棵桐树很香。放蜂怪怪儿一笑,摆手说:“走吧走吧!


  文人走了。贼溜溜的真如一个品行糟糕的男人。他想:探索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但若真要以品行为代价,干吗?   


      孙见喜老师的散文取材广泛、无拘无束。举凡山水草木、世态人情、羁旅乡思、艺术品味,都被孙老师信手拈来,现于笔下,且无大小之分,轻重之别。说题材无束缚,可谓是对孙氏散文取材特点的一句最恰切的概括。

       本文选自于孙老师散文集《跪拜胡杨》。这本书共收录孙老师的散文作品近90篇,分“村野风景”、“品读山海”、和“人事物语”三辑编排。由西安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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