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情人节:约会不穿防弹衣

新华国际客户端 2018-03-13 00:54:02

(作者陈聪为新华社驻大马士革记者)

  
    我曾有过一个极不恰当的比喻:我在和叙利亚谈恋爱。
  
  (一)
    在叙利亚驻守的日子充实而枯燥。最熟悉的节奏有两种:一是一大早出门采访,半下午回来才能吃上早饭;二是一整天盯新闻并写稿,直到后半夜甚至听到晨礼的唱经声才入睡。
    马年春节到来之前,一遍又一遍地翻着日历确认,可是春节依旧是平淡无奇的,如果非要说的话,只有日日耳闻的炮火声,在除夕这天晚上走了心,惹了愁。
     未几又到了情人节。没有商家的促销、没有媒体的热捧、更没有应景的大片。电视台里宣传巴沙尔政权的节目表雷打不动。触景。俗话说“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 五”。初一时内心堆积的无用感伤,终于在十五来之前爆发。  眼看在叙利亚工作将满一年,更似七年之痒。战火令叙利亚与一切美好绝缘,时间长了仿佛会被那 种无法充耳不闻的失望与悲伤所笼罩。从失望到失望,或者到绝望,已经成为多数叙利亚人的写照。
    人们于是开始寻找地狱中的净土。叙利亚南部边城苏韦达可称其一。于我,曾有一次在那里观看日出的回忆,那是一年以来最铭心的记忆,也是唯一一个好像过情人节的日子——与恋人约会,如果次次都在化武前线和爆炸现场,而且穿着防弹衣,未免太惊世骇俗。
  
  (二)
    山顶日出是在令人窒息的叙利亚从未看到的景色,只有那天早上,虽然并无节日,但感觉却像七夕一样的浪漫,内心充满稍纵即逝的欢愉和行将失去的担忧。
    虽然是太美的朝阳,太壮观的浮光,然而直到现在,每每想起心中还是充满了酸涩,那是满足却想哭的酸涩。
    有点像刚刚得知某个念想功亏一篑时的心灰意冷,又有点像某一天发觉自己到了叙利亚之后头上华发早生的黯然心悸。
    有点像情人之间一路走来不明所以的依赖并怨怼,又有点像苦行已久的僧侣老来得道的怀慰并凄壮。
    经常被问及叙利亚的生活是否很艰辛。
    然而,往往当你去考虑是否艰辛时,你已经先有了浓郁的自怨自艾,或者美其名曰月满西楼人独立的怅然。人们往往会被这种莫名的怅然所操纵,而我亦深陷其中。
    如果要说战地独处的凄凉,我可以说上一整天。叙利亚是被全世界抛弃的破布娃娃,这里的每一天在和平时代的人眼里无疑是惊惧而危险的。
    然而我却在这里生活,便不忍以和平时代的眼光来衡量这一切,那仿佛是一种自诩“××制高点”的对每一个安之若素的叙利亚人的侮辱。
    所以,这里应该一切都好。只是偶尔在闲下来的时候,回想起不知所踪的时光,忍不住唏嘘:叙国负我春三月。
  
  (三)
    时间好像是在10月的秋天,大马士革仍在同残夏依依不舍地离别,然而苏韦达已经有了萧索的寒意。裹着厚厚的衣服,在瑟瑟发抖的时候朝圣般欣赏这一次日落和一次日出。
    寒风之中、山丘之上。和当地三两民众一起,看夕阳西沉,路人变成剪影,看繁星明灭,苍穹没有硝烟。
     那天一早,在很多商铺挣扎着开门的时候,天已经渐亮。我焦急地走上山丘的顶端,等待着朝阳的约会。太阳在山脚下一片星点般的低矮建筑的缝隙间一帧一帧地 跳跃,终于一个眨眼,朝霞满天。山丘下在绿树和原野间参差的无数小屋仿佛刚刚被晨光唤醒,炊烟等待主妇,马路等待车流。巷口的小贩打开喇叭叫卖蔬菜。
    苏韦达是叙利亚南部远离战火的边城,虽然紧邻叙战风暴眼之一的德拉省,但却尚未被波及,一切都质朴得不像话。就连古罗马统治时期的浴场古迹,也因为资金短缺而荒废在小城街道的一角,点缀着垃圾。
    很多大马士革或者其他战区的民众纷纷举家迁往此处生活,物价在悄无声息地上涨,然而和平依旧、光阴依旧、小城恬淡而安适的生活依旧。
  
  (四)
    一瞬间,有种逃离叙利亚的恍惚。
    那天早晨的我庄严地等待某种神圣的召唤或洗礼,以期从日复一日的炮火连天和战地拼杀中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解脱,然后最终空闻鸡啼,回归现实。
    终究无法逃离。如同不穿防弹衣的山顶日出的约会,一次已有出轨之嫌、烧手之患。
    然而我却记得,那呼吸着的新鲜的空气——没有硝烟以及硝烟带给我的一切的空气。最珍贵的事物最是无价。晨光把山顶的野草照得金黄,有种被救赎的激动贲张而出。
    人为什么而痛苦?为什么而满足?又为什么而继续?
    如果可以尽情地爱别人,好像从来不会受伤害一样,人生是否能摆脱周而复始的苦旅。
    写字台边何时开了一盏灯,我却不知。
    我想,我应该无保留地珍惜、无保留地前行,好像这岁月从未给过我伤害一样。

    情人节至,氛氲未闻。唯有祝所有有情人终成眷侣,单身的人们依然是自己的上帝。(编辑王丰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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