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推荐:梦中情人(作者:郭 薇)

当代文摘 2018-05-20 09:01:51


梦  中  情  人

作 者 | 郭  薇




他到家时,白昼渐明朗了。


从市集称满三斤荸荠,女儿爱吃。这日天毛毛亮,他起身时将棉被边角扎得严丝合缝,上街买一日的蔬果,妻没醒。


市集人也疏稀,将雨未雨。


提了冬瓜和青菜,生姜大蒜香菜都配齐了。再去生鲜场买了鱼。他想做个红烧鱼,女儿在外地上大学,电话里总说闻到了爸的红烧鱼。


他回家,经过一座桥,水冲下来还冒着热气。几户街坊邻里大多是年纪相仿,奔花甲的,还有一户爱斗嘴的老夫妇,八十二三。今天还没看见哪家房门打开,他想可能出来得早了,还是天冷的缘故?他猛地心惊,都仲秋了。


他到家时,天没落雨。


他回家,打开门,喊着妻和女儿的小名,没人应,她们都不在家。他把菜安置在厨房里,径自走到卧室,妻已经把被子叠得清白,桌上的钟响起,他凑近看,才七点整!


他一时困倦,趴在床上眯觉。床皱了,这世界空旷起来,而他蜷曲的身体躺在夜夜当归的巢穴。


“滴、答滴、答……”他醒来,窗帘没合上,外面亮了些。就着一霎时空,他走去客厅,突然路过一束光,停住。那是一面立在窗帘墙上的穿衣镜,边框是银色,他伸手触摸一块一块斑驳的旧漆,还是他们新婚时置办的呢,他笑,倒真有“一年春事都来几?早过了,三之二”的况味。他整了整衣领,淄色的针织开衫背心,里面是一件蓝方格衬衫,他是不服老,穿戴还能想见年轻该是多风流倜傥!他开始打量,怎可能抵挡衰老的侵犯?他的眼袋紫红,浮肿着,曾经丰沃的脸庞俨然沦为皱纹的殖民地,皮肤粗糙,显得憔悴,他摇摇头,这是老了呀!……梳妆桌上放着妻的梳子,他想起当年的订情信物也是一把角梳。她曾经是乡下小学老师,他们一见钟情,他得了她便呵护备至,每每清晨,盥洗后,他为她梳头,一丝不乱地盘成发髻。她更是聪颖贤惠,读书,操持家务。转眼三十年,他还是妻心目中英俊的郎君吗?咳!昨夜落了场雨,变天,妻的风湿犯了,她呻吟几句,他夜梦惊醒,在寂寂灯光下揉她的膝盖骨,便拥抱着,沉沉睡去。


他想着想着,怅惘时,钟又响了一次。他放下梳,找出剃须刀,干脆把嘴角一圈花白胡茬刮得一干二净。


“该忘!”他自言自语。


都九点了,怎还不见人?“爸,我想给妈添个镯子。”他回想起前几日女儿在他耳边娇滴滴的孝心,打开门,篱墙上飞着只邻居家的鸡,“扑哧扑哧……”


他来到厨房,穿上围裙,挽起衣袖。这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刻,案板上的鱼,和水漕里泛涌的青菜鲜活耀眼!


早些年他走南闯北,他对她有承诺,稳定下来送她一间院子,粗茶淡饭,还有一个不离不弃的男人。后来,他事业有成,他们过了几年惊喜充盈的生活,终于无果!搬来这个平静的小镇,上平常的班,养女,买菜……他喜欢做菜,尝试各种各样的烹饪方法,从菜肴到糕点,他愈来擅长,她也欣悦。她时常陪他,隔壁阿婆调侃:“你是不用甚么操心,男人只要不在外,在家里怎么翻腾也安全。”她也回应一句“他喜欢家。”原来,富贵荣华远当不得箪食瓢饮,这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安宁,哪个女人不羡慕?清贫夫妻多有福!他和她夜里读书、相爱,从不减轻一点!


他在灶台哼起歌,何时鱼该掀锅,放生姜,剁椒,加水,他都再清楚不过!鱼出锅,撒上炒好的葱花,关掉液化气,鱼进了微波炉。


等她们母女到家,再煲个排骨冬瓜汤,中餐完成!他踏出房门,院子里变得敞亮,似乎将有阳光,他躺在一把摇椅上,闭着眼睛,不知是院外哪只鸡打烂瓷花盆了,他没动静,知觉渐钝……


他睡了会,突然觉得有对象压着身体,他惊醒,身上盖着一件西服,而面前,站着一位女人,穿着绛红色呢大衣,雪青色的长丝巾。不施粉黛,眉眼沉静,面貌显得苍白,她年轻多了,似曾相识。


“我怕你冻着。”她看着他。


“我们认识吗?”他忙起身,栅栏是掩着的,他看了她一眼,半生江湖,见过多少事,多少收获寻常的处世。


“你不记得吗?”她笑一声,声音从一泓清泉,徒然泥沙俱下。


她放下蓬松的发,像是长途跋涉过,流落他乡。却究竟想他记起什么,有种缘来之感,也不琢磨。


“当真?”他是有一眼望这似水柔情的女人,若有情节翻腾,只是辗转里什么都苍老。


“我从大连来……”她声音干渴。


“这么说,不远万里?”他诧然。


庭院里散布着被夜雨濯洗的泥土清辛,有几株低矮的橙树,橙鲜亮。围墙上是一盆盆绿水秋波,墨牡丹,还有千日红。喇叭花爬满栅栏。他又看她,身子有疲惫。


“请你坐着吧。”他是幡然领悟到身为东道主的不周招待。


他递茶来,她两手拾起,“客气了。”免不了目光交接。


“在沈西园,我们见面,你二十四,我十七。”她缓缓道来,没有喜极而泣。


“噢!噢!你是……”这下,他从脑海里淘捡,青春的覆灭,势必留下些什么。果然,他想起来了!


当年他前往北部市场调研,只身一人,她还是个学生。


“好多年过去……”算是故人重逢,他素来快人快语,笑起来,显然掩饰不了喜悦。他竟然凝视着她,越看那张脸越亲近,熟人般。


“记起欸!”她眼角带笑,忽然羞涩起来,想要躲避他,站起,转身去花圃边观赏花草,正欲膨涨的气氛!


他喝了口茶。


“你年轻时多才多艺,没想到这痴花情结还解不开!”她笑着,回头看他。她的身形仍匀称有致,比起那时浮光掠影般的曼妙轻姿,更添韵味。


她大概已为人妻,那么多个日夜,不知道生活的打磨是否使她忘记,她吟诵“蒹葭苍苍”的纯真?她若身怀六甲,服侍的人是否称心?她也曾是窈窕美少女啊!


“完全闲出来的,没什么大成就,捣弄些花花草草。”他摸摸脑袋,窃笑。


“把衣穿上,天凉了。”她捡起西服,送到他手上。


“不用。”他倒自觉身体硬朗。


“你又不是孩子,比不得。”


他笑起来。


“不过,你还和以前一样,别人都夸你是衣架子,身材很好。”


“千金难买老来瘦,我是不年轻了。”他只轻微叹气,加上西服。


“还没问你怎么找的这?”


“是缘!”她一语道破,真不像当初的简单学生!


“你住几日再走呗,我把书房收拾了,女儿小时候喜欢跟我挤书房,现在大了,有自己的房间。”


“不能只许我们老去,儿女们也得长成啊!”


“不行,我就要走的。”她多么释然。她没有多透漏一句话,谁也不了解她经历过什么,有着怎样的家庭,毕竟中年重逢已是难得!


“我有东西还你。”多么坦白,前面的话都说完,嘘寒问暖难道没意义?那么,山水兼程只为归还人世的浮云?真是这样……


她掏出一个手帕,打开,一枚小物件,是领带别针。银色的鱼身,花纹别致,连着一根头尖身细的针,这是精致男人的小饰品,只是现在已经换了版式,这别针有厚厚的年代感!


“你走那天,把它落下了。”别针闪着光,她笑得妩媚。


几十年,她细心保留着的到底是物归原主,如果还有其余念想,也应同着别针放下了。


她把别针嵌进他的西服左边的翻领,不忘赞赏一番,你真是英俊!


他笑,转身,暗暗悲戚。


那么就要分别了吗?誓愿已还,那她去往哪里?这些,谁又能回答呢?


“那我送你!”他话一落,转身,却不见她。


那位身着绛红色大衣的女人走了。


他呼喊她的姓名,冲出栅栏……


突然一阵泫然,他醒了,是梦!


他怎么躺在床上?西服却盖在身上,他仔细搜看,翻领上是那枚银鱼别针,不觉失落。


“你醒了。”妻进卧室找剪刀,“我回来时看你睡着了,盖了个衣裳。”


“嗯。”


“对了,衣上的别针哪来的?”


“上回翻洗老牛津箱,在里面卡着,我给你别上的,好看吗?”妻很高兴。


“当然。”


妻踏去院子,他整理衣裳,她正蹲着给家里的雏鸡剪毛呢,矮胖的身躯,他认不出她,妻也老了。


他走过去,停在她身后,她知道他,“你来干嘛?”她站起来,几乎要转头,却被他从后面揽身抱住。


“还能干嘛?”他笑了一脸皱纹,贫嘴。


他在她耳畔呢喃,亲吻她的头发,她仍是他的小美人。


“噢!对了。”她惊呼,反身,鼓着眼珠看他,难道发现了什么?


“老头,给我梳头。”


自然是好的。那间老房子,她今天就是他的新娘,镜子照出她已经不再白皙硕美的脸庞,她拿出早晨上街女儿赠的玉镯给他过目,“之子于归,宜其家人”的心愿现实,两口子恩爱,女也孝敬。他梳着她的发,幽幽的眼神里满是怜惜。妻的头发很少有白,他偶尔眯起眼睛,从梳上捻起银丝攥在手心。“滴、答滴、答”又是一点!他们都不怪这钟点,抢走了青春。


“看到了吗?我做了红烧鱼。”


“啊?那案板上怎还有条鱼呢?”


他一听,进了厨房,鱼腥溢满,整只鱼原封不动。


他折身回来,感慨万千也都随梦走失,终于明白!


“做了个梦,很长的梦!”他跟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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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采及简介

郭  薇,一个爱笑、随和、朴素、开朗与忧郁并存的女孩。觉得拥有童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渴望爱,热衷生活,想要把眼前的一世当作一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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