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球

闲书过眼 2018-02-28 06:47:35

作者:买超

中国人说看球去,十有八九说的是足球。其余篮球,排球,羽毛球,甚至所谓“国球”的乒乓球,也难得到足球同样的待遇,所以我今天谈的球也是足球。我们说中国足球队,多半指的是男子足球队,虽然女足拿过世界亚军,男足不但在世界无位无名,世界杯以白卷收场,在亚洲遇弱则弱,遇强更弱,落花流水,不可收拾,可我们依旧痴迷沉醉,若疯若癫。这世界的确有些爱看上去是无缘无故的,足球就是国人心中的一个结,纠缠环绕,以至难以抽丝剥茧,寻其源头。

有人以蹴踘为足球的雏形来说明中国的足球传统,其实蹴踘除了用脚踢球,无论球的质地,运动的技法,竞技的规则,都和现代足球沾不上边,也谈不上具备竞技体育精神的内核,更类似杂耍的性质,说是踢毽子的前身倒还妥帖。何况中国人对这种运动的态度,《水浒》里已表达得很清楚,不过是浮浪泼皮破落户的营生,登不得大雅之堂。十三亿中国人找不出十一双可以把球踢到对方门里的脚,当有历史的原因。

中国没有伟大的球队,却有伟大的球迷,这令局外人费解。其实观之国人对足球的态度就可窥缘故:坐在酒吧内,大腹便便,一面狂饮啤酒,一面看电视直播的球迷,一腔怒火,满嘴脏话,谈起阵型战术队员特点对手纰漏头头是道。待观其前凸后松的身形,深陷椅中的体积,就知道莫说踢球,就是跑两步也会气喘如牛挥汗迭迭。中国人对于足球,习于论道,怯于实行,多了看客,少了勇士。

中学时曾和一个同学在巷子里踢球,大约是搅了某人的午梦,教训我们说:“这么大人了,怎么也不懂事,还在胡同里玩这个,又不是小孩子”,没办法,我们只有回家看电视的足球转播。我当然无意责怪这位高邻,我们的确吵得四邻不安,而能够踢球的地方也实在稀缺。我至今算不上球迷,也决无可能成为球星,但想必有不少球迷是这样练成的,许多球星是这样失去的。在我“不懂事”的年代,胡同里的孩子常在一起踢球,我曾因为把借别人的足球踢丢被家人打了一顿,现在熙攘烦闹的胡同里已经看不见孩子踢球的身影,到处泊着大小小的汽车,连走路我们都懒得走了,何况踢球,中国足球的未来茫然一片。

中国没有大牌球星,却有大牌球员,不但薪水高,而且脾气高,架子高,实在是高!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球迷多,捧得高。球迷所迷者为何?不妨分析一番。我觉得凑热闹应该算理由之一。若说足球比赛如同街头群殴,千众麇集万目观瞻,实在刻薄,伤了球员的心,但看足球就是看热闹,未尝不是很多人的初衷。国人喜欢热闹,世界闻名,略有风吹草动,就如大雨骤至水流纵横,一起汇聚到低洼处一般,磕头碰脑抵肩连踵不知道从那里来的这么多人。足球场上,人潮彭湃,鼓乐喧天,如同庙会,哪里找这么热闹的场所?

当然,说许多人只图热闹也有失偏颇,足球场也是宣泄情绪追寻快意的好场所。少了限制和束缚,可以扔纸屑叠飞机吹喇叭跳劲舞赤膊上阵摇旗呐喊怪叫叠叠骂声浪浪,谁也不会怪你野蛮粗鲁,可以对人指手画脚品头论足一纾胸臆一吐怨气。我有一友,文质彬彬,发亮面白,跑到球场看台上却纵声大吼:“扒他裤衩”!此人平日既非色狼,也没有同性恋的嫌疑,何以一至球场性情大变,大概就是现场气氛的催化作用。一条平静的河流,陡然汇入怒涛勃发的大海,忍不住要掀波排浪,在浪峰上喷溅挥洒。所以当听到整齐划一的脏话和嘘声咒骂,也不妨等闲旁听,见之球迷的种种疯狂,也不足为奇,火山迸发不过一时,岩浆涌后依旧是宁静泰然的峰峦。

还有一类人,此类人以女性居多,迷恋的不是足球而是球员,一般相貌英俊,潇洒倜傥者,例如英国贝克汉姆类的“帅哥”球员,皆在追捧之列。此类追星一族,无形中增加了球迷的人数,这类帅酷的球员也因而增加了副业——出写真,当球技见衰球运不佳之际,尚可搞点“绯闻”,重新吸引球迷的眼光。

这些好事添乱借势发疯的人物,其实不过是伪球迷,绝非是痴迷运动,只算凑趣充数。真正的球迷观球之时,热血沸腾,情绪亢奋,完全忘乎所以,只觉得自己也在随着狂野奔突,射门传中过人,“进了!”,纵声长呼,比赛结束才发现肌肉紧绷,手心汗湿。球迷不论好球坏球,中国队外国队,有球必看,绝不挑剔。对于自己热爱的球队,无论胜败,全情支持。球迷可以不远万里,抛家别子,只为给自己钟爱的球队打气助威。彻夜不眠,发乱眼红,只为电视转播的球赛,对他们而言,只算对足球——这滚动旋转的图腾的一点供奉和礼献。

中国承平日久,国泰民安,少了弥漫的硝烟,你死我活的争斗,人天性内夺强争胜之心却依旧旺炽,击鼓狂歌大施挞伐的足球就是新的战场,战将各方虽不过十一员,比不得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的气势声威,可看客却累万过亿,且不说电视屏幕前多少凝神注目,就是赛场上人浪鼙鼓震天撼地,也足以让英雄心热,壮士血沸,足球比赛是一个狂欢的节日,所有参予者疯狂膜拜节日的主神,争相表达自己的忠贞信仰。尤其当球队背负全国的瞩望,民族的使命,国歌奏响,国旗飘扬,更宛如一场庄严肃穆的典礼,搅起无限的壮怀激昂。阵列拉开,军容整肃,只待号角吹响,便一声呐喊,杀人敌阵,攻城拔地,创不世的英雄伟业。

世上没有常胜之军,更不应以成败论英雄,然而我们不愿看到的是畏缩气馁,怨天尤人。失败不该是怜悯忧伤和沮丧,而该是尊严钦敬和力量。海明威说没有人会被打败,我们要的不是一个神话的球队,是十一个热血的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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